简介:葛明裕(1913-2013),林业教育家,木材学家。曾任东北林业大学教授、我国首位木材学博士生导师,东北林业大学建校元勋、林业工程学科奠基人。1952年,葛明裕从浙江大学赴哈尔滨创建东北林学院(现东北林业大学)。他长期深耕木材学教学与木材科学研究工作,对木材解剖识别、木材干燥、木材保护、木材改性及木材加工化学等方向开展系统深入研究。他立足多年科研实践,在国内率先开辟木材真空干燥、木材染色、木材防腐等前沿研究方向,将马来反应创新应用于破碎木材类别的判定,赋予木材新的性能;牵头创建国内高校首个木材机械加工专业,搭建完整木材学人才培养框架,为我国木材科学学科体系建立、林业工程高层次人才培育奠定了坚实科学根基。
在我国林业高等教育与木材科学发展史上,有一个名字始终如红烛般闪耀——他是冲破海外封锁毅然归国的赤子,是东北林业大学木材机械加工专业的开创者,是我国第一位木材学专业博士生导师,是深耕教坛七十载、桃李满天下的师者,更是“团结拼搏、自我激励、发挥优势、争创一流”东林精神的躬身践行者与奠基者。他,就是葛明裕教授。
从金陵古都到冰城哈尔滨,从太平洋彼岸到祖国北疆,他将个人命运深深嵌入国家林业建设的洪流,把毕生心血熔铸进东林创业发展的征程。他用一生践行“为祖国育英才、为林业献终身”的誓言,用学识、品格与奉献,在黑土地上书写了中国木材科学的拓荒史诗,也为东林精神镌刻下最厚重的注脚,铸就了中国木材科学的精神丰碑。

赤子归心:越海还乡,躬身以报华夏
1913年,葛明裕出生于江苏南京。少年时,他便立下“以学报国”的志向。1935年,他从河南农业大学森林系毕业,留校任教;1947年,他远赴美国华盛顿州立大学深造。
在美国期间,他加入了由林业界老前辈梁希领导的中国科学工作者协会,协会中有茅以升、竺可桢等进步科学家,葛明裕经常和他们一起在公园聚会,畅谈国内的经济建设情况、畅想新中国成立后家乡的变化。
1949年10月1日,毛主席在天安门向全世界宣告新中国的诞生。消息传到美国,在美的留学生沸腾了。当时摆在他们面前的有三条路:一是回归祖国;二是留居美国;三是去台湾、香港。选择哪个目标,都是对学生理想、道德、情操的一次严峻考验。正在西雅图华盛顿州立大学森林学院准备攻读博士学位的葛明裕也不例外。
当时,葛明裕正在享受着舒适的生活,而且刚刚取得硕士学位,是延期留在美国继续攻读博士学位,还是尽快回到祖国投入经济建设。显然,前者对个人的发展是有利的,但他却坚定地选择了后者。他何曾没有想到,祖国贫穷落后,生活水平低,一定相当困难,但他想的更多的是,正是因为贫穷落后,才更需要我们这样的人回国去建设,使她繁荣昌盛。他说:“我要跟随共产党创建人民的乐园,这是一个炎黄子孙义不容辞的责任。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绝不能只贪图眼前的安逸而忘掉自己的祖国。”
为了能够早日回到祖国的怀抱,1950年春季葛明裕就开始提出回国申请,办理回国手续。但直到1951年4月才踏上新中国土地。长达一年多的时间里,美国政府对申请规则屡次变更,常常是刚刚根据新的规则办理了手续,他们又公布了新的规定,如果你还坚持回国,只好耐着性子再去从头办理。有些中国留学生一气之下,索性不办,糊里糊涂地留在了美国。但葛明裕却非常坚持,甚至面对美国 “大陆不接收在美留学生”的谎言时,他还辗转托人找到中国政务院教育部,要到了“欢迎中国留学生回国”的函件。1951年4月15日,葛明裕终于经“克利夫兰总统号”客轮,抵达深圳,历经艰险回到祖国怀抱。
放弃博士学位、舍弃优渥生活,葛明裕义无反顾。踏上国土的那一刻,他便下定决心:将毕生所学,奉献给祖国的林业事业。而他未曾想过,自己的人生轨迹,很快将与一座北疆学府的命运紧紧交织,共同开启一段艰苦卓绝的创业传奇。

图1 葛明裕在美国华盛顿州立大学研究生院攻读硕士学位
拓荒奠基:白手起家,铸就东林奋斗底色
1951年,葛明裕回国后在浙江大学农学院森林系任教。1952年,全国高校院系调整,葛明裕服从国家安排,告别江南烟雨,奔赴冰封雪覆的哈尔滨,参与组建东北林学院(现东北林业大学),成为学校建校元勋之一。
当时的新中国木材工业基础近乎空白,木材机械加工专业更是无人开垦的荒原。没有教材、没有实验室、没有设备,甚至连像样的教学场地都十分匮乏,这正是东林建校初期的缩影。全校师生以“人拉犁”的奋斗精神,创办学校,葛明裕也扛起了专业创建的重任,用行动诠释着东林人的奋斗底色。
没有实验台,他搬来食堂的饭桌,放上几台显微镜,观察木材切片。需要加热的实验,室内没有电源,就用酒精灯加热。没有水源,就在食堂洗碗池上接上胶管,制胶时没有熬胶罐,就用痰盂代替。从优越的美国大学一下子来到这样的环境,葛明裕虽然不太习惯,但却十分高兴,他说,感受到了创业的喜悦。
1957年2月的《东北林学院校刊》上刊登了一篇文章《向葛明裕教授学习》。文章描写了在认购公债的时候,葛明裕先后两次认购3500元、1200元的事。文章表示“去年他家添了一个小宝宝,开支比以前多的多了。他这种热爱祖国的精神深深地感动了我。”葛明裕在回忆这段认购公债的经历时,却轻描淡写地表示:“我对物质生活要求不多,穿的是已有六七年的旧制服,留学时穿的美式高筒靴,手里拿的还是那个褪色打褶的讲义夹,心里却感到踏实。现在我们国家还有困难,但明天会很美好的,为了明天,我们都应尽心效力呀!”
葛明裕的节约精神不仅体现在对个人物质要求的降低上,在工作中也是力倡节约。当时教研组没有解剖镜和金相显微镜,但这些都是观察木材构造实习中不可少的仪器,要是购买需要很大一笔经费。为了节约开支,葛明裕利用已有的普通显微镜,用台灯照明来代替解剖显微镜与普通金相显微镜,试验结果良好,可以看到300倍,大大超过一般解剖镜放大的倍数。
在这样简陋到近乎原始的条件下,葛明裕带领青年教师,白天授课、晚上编写教材,夜以继日、攻坚克难。他亲自讲授《树木分类学》《木材学》《胶合材料学》等核心课程,每一门课都精心备课、深入浅出,把最前沿的知识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学生。

图2 葛明裕的备课手稿

图3 葛明裕指导学生做实验
作为我国木材机械加工专业的创始人,葛明裕不仅扎根东林教书育人,还为北京林学院、南京林学院等兄弟院校培养了大批专业教师,这些人才后来都成为我国木材工业领域的学术骨干。他主编《木材加工化学》《木材改性工艺学》等研究生教材,参编全国林业高校统编教材《木材学》,一举填补了我国木材学教材的空白,构建起完整的木材学教学体系。
《木材改性工艺学》是葛明裕开创的新学科,主要阐述了借助于化学手段克服木材的天然缺点,赋予木材新的性能或改善木材某些性质的作用机理和工艺过程。经处理后,或使木材具有专门用途,或使木材延长使用寿命,提高木材的使用价值。葛明裕说:“这是不植树的造林,等于未增加森林面积而扩大了木材资源。”
1983年,国务院学位委员会批准葛明裕招收木材学专业博士研究生,他成为我国第一位木材学专业博士生导师。这一荣誉,是国家对他学术造诣与育人贡献的最高认可,也是东林学科建设的里程碑。古稀之年的葛明裕,亲自为博士生开设《中国经济用材系统解剖学》《表面物理学》等新课,手把手指导实验,倾尽全力培养我国第一批木材学高层次人才。

图4 葛明裕指导博士研究生实验
从一间简陋的实验室到一个完整的学科体系,从寥寥数人的教师队伍到桃李遍布全国的人才格局,葛明裕的拓荒之路,正是东林 “从无到有、从小到大” 创业史的生动缩影。他用数十年的坚守,把 “奋斗” 二字刻进了林业工程学科的基因里,也让东林精神有了最具象的模样。
治学笃行:科研创新,引领学科发展
葛明裕是我国木材科学领域的开拓者与引领者。开拓,意味着于无人处踏出通途的勇气,意味着于无人区竖起标杆的锐气,他以严谨的治学、活跃的思维,始终站在学科前沿,以一项项开创性成果填补国内空白,让中国木材科学拥有了自主的技术底气。
他首次将马来反应应用于木材化学识别,解决了木片、碎屑、木粉等破碎木材难以辨别的行业难题,为木材综合利用、纤维板与刨花板工业提供了关键技术支撑;他研究的“石蜡油木材真空干燥方法”,1965年被列入国家科委成果公报,成为我国木材干燥技术的重要突破;他率先将“缓冲容量”概念引入木材科学研究,为木材胶合工艺提供了坚实理论依据,至今仍被行业广泛应用。在开发新材料方面,葛明裕采用超声波调制石蜡乳剂作纤维板的防水剂、采用超声波振荡浸注木材防腐剂、采用红外线干燥木材单板等。这些研究成果在当时具有一定的创造性,他对木材加工工业的发展和研究方向的见解对巩固、完善、充实、提高木材加工专业和造就培养年轻一代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
葛明裕的科研成果,不仅在国内领先,更享誉国际。《加热法制造木塑复合材的研究》发表后,捷克斯洛伐克科学院专程来函索取资料;《木素的热分解机理》《光对纸的老化作用的研究》等论文,入选国际木素学术讨论会论文集,向世界展示了中国木材科学的实力。
他始终坚持“科研服务生产、创新助力发展”,聚焦行业痛点开展研究。他指导的“马尾松木材改性综合处理技术”,实现劣材优用,可替代杉木制作门窗与家具,1984年获广西壮族自治区科研成果二等奖,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等媒体争相报道,为我国木材资源高效利用开辟了新路径。
晚年的葛明裕,依旧关注学科前沿,倡导跨学科融合研究。他主动走访森林生态、数理统计、电子计算机等多领域专家,邀请学者为研究生授课,推动木材科学与多学科交叉创新,为学科长远发展指明方向。
这种永不止步、争创一流的治学追求,正是东林人不断突破、勇攀高峰的精神写照。如今,葛明裕开创的林业工程学科已经是世界一流建设学科,学科水平、国际影响力持续攀升,在守护绿水青山、筑牢生态屏障上贡献了东林力量。
师德如炬:淡泊名利,甘为育人阶梯
作为我国首位木材学专业博士生导师,葛明裕为国家培养了大批人才——李坚院士是他培养的首批木材学博士之一,刘一星教授、谢延军教授、甘文涛教授等木材科学领域的知名学者都是葛明裕的徒子徒孙,如今葛明裕先生的第七代弟子中已经有多人成为教授和行业精英。
他们说葛明裕不仅用教学、科研开创了林业工程学科,他的治学精神、家国情怀,他的勇于创新、淡泊名利更给后辈学子们提供了丰厚的精神滋养。
在学术上,他鼓励学生大胆质疑、勇于创新,他常说:“作研究生的,没有积极思维,没有创造性的见解,人云亦云,那是不行的……”。在他的影响下,李坚创新性地出版了我国第一部《木材波谱学》《生物木材学》等多部专著,后代弟子们更是提出了众多创新的科研方向——像荷叶一样滴水不沾的木材、与棉花相似的木质基仿生材料、会发光的木头……现在学科的多项技术达到国际领先水平,木材仿生功能化基础研究引领了科学前沿。
葛明裕甘为人梯的精神也让学生们印象深刻。他曾把自己积累的数万张外文文献卡片、毕生收集的学术资料,毫无保留地分给学生与青年教师,指导他们选题立项、开展研究。论文发表时,他总是主动划掉自己的名字,把第一作者的荣誉让给年轻人;编写教材、申报成果,他也从不争名夺利,一心为青年学者搭建成长平台。他把中青年教师推上第一线,给他们施展才能的机会,为他们创造施展才能的条件。他常说:“国家给予我的职称和工薪已足够多的了,我别无所求,最要紧的是如何尽快地培养出新生力量,这是一个迫在眉睫的大问题……”

图5 葛明裕与木材学教研室的教师合影
在生活中,葛明裕也简朴到极致。虽然身居三级教授、全国人大代表、省人大常委等要职,但他从不搞特殊、不谋私利。出差不坐软卧、挤硬座,双脚浮肿也毫无怨言;开会坚持坐公交,冰天雪地排队候车,因关节炎复发卧床也从不要求派车;国家困难时期,他主动放弃政府给予的特殊副食待遇,让给更需要的病弱同事;只身一人在哈尔滨生活,三餐常吃清水挂面,衣服穿了十几年舍不得换,家中仅有一张用了三十多年的方桌、两把普通的硬座椅子、借来备课和写作时用的三屉桌,和那只装满文献卡片的木箱。
他爱生如子、诲人不倦。由于患有坐骨神经痛,行走不灵便,上午有课时,葛明裕就比往常起得早,带上十几本厚厚的教学参考书,早些离开住所,踏上去教室的路。讲授时,他从不愿意坐学生预先为他准备好的椅子。下午有课时,他怕耽误了上课时间,中午不回家,在食堂吃完饭坐在自己办公桌前静静等候,保证不迟到一分钟。有一年冬天,因为几名研究生课程不一致,白天找不出适当时间上“中国经济木材系统解剖学”这门课,葛明裕就利用晚上时间上课。这对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谈何容易。日光灯、黑板,还有那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使葛明裕眼睛晕花。下课了,他则步履艰难地走下楼梯,顶着星光,拄着拐杖回家。病重卧床时,他仍念念不忘博士生培养与学科建设,让老伴代笔写信,为教学科研出谋划策;病愈后,他立即中止治疗,赶回学校为学生上课,汗水浸透衣衫、剧烈咳嗽,也坚守讲台。
葛明裕常说:“我虽是古稀之年,但求知之心永远不老,在有生之年还要进行最后的冲刺。”从意气风发的青年到白发苍苍的老者,他用一生践行承诺。七十载杏坛耕耘,他把青春、学识与生命,全部奉献给了祖国的林业教育事业。

图6 葛明裕赴内蒙古学会考察活动
1986年6月6日,73岁的葛明裕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实现了30年的夙愿。他激动地说:“我成了党的人!”很多年轻学子都不理解,为什么在这样的高龄还要追求入党。他朴实地表示,自己亲历了国家发展的巨变,对党领导取得的成就有着最切身的体会与最由衷的信服。从旧中国林业凋敝、工业羸弱的困顿局面,到新中国白手起家建起完整的林业教育与产业体系;从海外求学时饱尝弱国子民的酸楚,到归国后亲眼见证祖国一步步站稳脚跟、蒸蒸日上,他走过万水千山,看过世事沉浮,愈发坚信:只有中国共产党,才能真正带领国家走向富强,才能让一代代知识分子的报国之志有处安放、有所依托。他申请入党,从来不是为了名誉与头衔,而是半生追随之后的信仰归航。对他而言,入党不是人生的 “加分项”,而是精神上的最终归宿 —— 让自己毕生的奋斗,正式与党的事业、人民的利益紧紧相融。他说:“人活着一不靠资格,二不靠地位,而靠的是修养和品格,靠的是无私奉献。”每逢周三政治学习,他总是早早回到教研室,有时等的时间久了,就疲惫地依偎在椅子上或扶在桌子上睡着了。大家都劝他回去休息,他说:“我年岁大了,回家后躺在床上怕睡过了头,赶不上学习,还是在这儿好,有大家提醒。”
正是因为这份赤诚,入党后的他更加勤勉,他以更高的标准投向学科建设,倡议创办东林英文版学报,推动国际学术交流;他主张浓厚学术风气,带头开展学术报告,引领青年学者成长;他拒绝担任中国林学会木材科学学会理事长,把机会让给年轻人,只为学科永葆活力。
退休之后,葛明裕依旧心系家国、关注教育。90岁高龄时,他仍为东北林业大学校庆建言献策,提出加强教学质量、推进研究生教育、倡导生态建设、设立“爱绿日”等建议,字里行间满是对学校、对国家的赤诚之心。他提议修建“八女投江”塑像、在松花江畔建设音乐长廊,让孩子们不忘国耻,奋发图强,永远缅怀烈士的英魂。
2013年,葛明裕先生与世长辞,离开了他热爱的事业。他的一生,以默默奉献诠释了知识分子的家国情怀;没有追求功名利禄,却以高尚品格赢得世人敬仰。他像一支永不熄灭的红烛,燃烧自己、照亮后辈,为我国木材科学与林业高等教育事业,点亮了前行的道路。
如今,葛明裕先生的塑像静静伫立在东北林业大学校园里,他的目光依旧望向他倾注一生的学科方向。从葛明裕等老一辈拓荒者,到以李坚院士为代表的中坚力量,再到如今的第七代青年弟子,一代代东林人接过薪火,接续奋斗。他留下的不仅是完整的木材科学学科体系,更是“忠于祖国、忠于人民、严谨治学、淡泊名利” 的精神财富。
红烛永照,薪火相传。葛明裕先生用一生书写了 “为国育才、为学笃行、为人师表” 的传奇,他的名字与精神,永远镌刻在中国林业事业发展的史册上,也永远熔铸在东林人的精神血脉中。新时代的东林人,正传承着先辈的奋斗底色与奉献情怀,以 “团结拼搏、自我激励、发挥优势、争创一流” 的昂扬姿态,在建设生态文明、美丽中国的道路上砥砺前行、接续奋斗,让先辈开创的事业薪火不息、再谱新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