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周重光(1913-2000年),河南新安人,中共党员。1941年毕业于西北农学院森林系,曾任上海中央研究所助理研究员。1952年至1954年任东北林学院森林系副教授。1955年至1957年赴苏联列宁格勒林业工程学院进修。回国后历任东北林学院副教授、教授、林学系主任。1980年调任浙江省林业科学研究所研究员、所长等。曾任中国生态学会第一、二届理事会理事,中国林学会第四、五届理事会理事。
1961年,是值得东林骄傲的重要年份——时任国家主席刘少奇亲临校园,参观了学校七间专业实验室、实地踏勘了实验林场,并留下一句振聋发聩的寄语:“搞林业、学林业大有可为。”
在视察学校期间,刘少奇特意向陪同视察的省领导李范五和学院领导感谢了一位专家,他说:“你们给我找了一位好老师,他教给我许多林业知识。”(《李范五回忆录》353页)
这位专家全程陪同刘少奇24天,完成了在黑龙江、内蒙古林区的考察,用专业知识为刘少奇的调研决策提供了支撑,直接推动了全国林业发展政策的优化调整。他就是被刘少奇亲切地称为 “我们的红色专家”的周重光教授。

山河飘摇,勘测资源支撑抗战
1913 年,周重光生于河南新安。1941年,他从西北农学院森林系毕业,进入上海中央研究所担任助理研究员,师从著名林学家邓叔群先生。二人合著的《甘肃林业的基础》系统梳理了西北林区的地理分布、树种特性与经营路径,成为民国时期林学研究的重要文献。
彼时国土大半沦陷,后方军工、工矿、交通建设都急需木材支撑。林业调查早已不是书斋里的学问,而是支撑抗战的战略工作。为了摸清西部林区的底数,守护民族存续的战略资源,周重光主动跟随西北森林调查组,一头扎进川甘边区的崇山峻岭,对洮河、祁连山等地的森林分布与林木蓄积量开展系统勘测。
深山人迹罕至、交通闭塞,毒虫险途始终相伴,在环境险恶的条件下,周重光严格依照农林部参照国际标准制定的国有林区调查规范,逐项记录林区地形、土壤、气候、林相、林龄、蓄积量等 18 项核心数据,形成《洮河中游森林》《岷县南部森林之初步勘测》等一批兼具科研价值与史料价值的考察报告。1942 年,他撰写了《拉子里河重要林木之树干解析》,对白松、华山松、落叶松等多个树种开展精准测树研究,绘制出生长曲线与材积模型,以极致严谨,写下中国早期森林测算的标准范本。
此次调查是历年来首次对河西走廊祁连山森林的调查,具有开创性意义。根据调查观察结果,拟定了祁连山天然林区更新及人工造林的方法,为研究河西祁连山北坡气候循环提供了依据。
深山科考,步步皆是生死考验。1942年编著的《洮河林区丛著》单行本中曾记下这样一段惊心动魄的经历:《白龙江上游之森林》一编,乃程主任景皓、周技士重光亲入“番区”,历尽艰苦,拿性命换来的代价。“迭部”为“生番”所据,道路险阻,交通困难,外界人士鲜有入内者,况“番民”时出抢劫,避之犹恐不及也,此次适杨司令武装赴该区铲烟,方得随同前往。人事固无问题,然山石陡峻,途中程主任乘之马踟蹰不前,突然立起,幸而不曾坠马,否则跌入数十丈深之山谷中,不堪设想矣。越一日,周技士所乘马,后蹄登空,连人带马跌下山去,其下即银浪滚滚的白龙江,然吉人天相,人马却被山腰间一块仅方丈大的平地承住,周技士已赫然昏睡在地上,自认必死。逾时开目视之,已卧地上,马立身边,徐徐坐起活动身体各部,均属完整,即近视眼镜,虽落地上,亦未破碎,及后队赶到,方将人马攀援上路。
生死一线的考验或许会让很多人对林业事业心生怯意,但周重光的志向却并未动摇。伤愈之后,他再度踏入林海,继续完成森林调查任务。民族危亡之际,青年林学家没有豪言壮语,他用双脚丈量国土,将个人理想牢牢嵌进救亡图存的时代洪流,把对祖国的赤诚,尽数藏在踏遍荒原的步履里、藏在一页页手写的勘测数据里。
扎根东北,打下林学学科基础
新中国成立后,林业建设迎来全新发展阶段。1952 年全国院系调整,周重光调任东北林学院森林系副教授,自此扎根东北林海,开启半生拓荒之路。
1955 年,他被选派赴苏联列宁格勒林业工程学院进修,系统学习当时世界先进的林业经营理论。1957 年学成归国后,他历任东北林学院副教授、教授,并出任林学系主任,成为学校林科建设的核心领军人物之一。
新中国成立初期,国家工业化建设对木材需求激增,东北林区承担着全国半数以上的木材生产任务。当时全国普遍照搬苏联 “皆伐为主” 的采伐模式,1958 年后采伐任务剧增,皆伐面积无序扩大,导致森林更新严重滞后,大片沟系山岭沦为无林地,生态与生产的矛盾日益凸显。
面对这一困局,周重光没有盲从既有经验,而是深入伊春林区一线,会同中国科学院林业土壤研究所的科研人员,与生产单位共同摸索适合中国林情的采伐方式。
在乌敏河林业局,他总结提出 “三个三” 采育兼顾伐作业法(后改称采育择伐);在新青林业局,又提炼出 “三采三集” 循环作业法,以及采、集、清、运、育一条龙的 “采育双包制”作业法。这套兼顾采伐生产与森林培育的作业模式,有效缓解了采伐与更新的矛盾。这份不盲从权威、一切立足实地的探索,不仅为东北保存了海量原生森林资源,更树立起我国科研工作者 “不唯上、不唯书、只唯实” 的治学标杆。
作为林学系主任,周重光不仅是科研攻坚的带头人,更是学科布局的规划者。
1958 年,学校启动帽儿山、凉水两大实验林场建设,周重光兼任帽儿山实验林场首任场长。建场初期条件艰苦,他带领师生与下放干部一起勘察规划、修路建房、抚育造林,用人拉犁开荒种地,在一片荒地上建起了学校首个集教学、科研、生产于一体的野外实践基地。如今,帽儿山实验林场与凉水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总面积达 3.3 万公顷,成为东林人才培养与科学研究的 “绿色实验室”,其奠基之功,周重光居功至伟。
在学科建设上,周重光展现出超前的战略眼光。1957 年,他就着手物色人才、定向培养,积极倡导组建森林动物教研室。这一教研室后来逐步发展为我国第一个野生动物资源学院、第一个野生动物与自然保护地学院,数十年来为全国自然保护区、野生动物保护机构输送了大批专业人才,撑起我国野生动物保护事业的半壁江山。
他惜才爱才、广纳贤良。1954 年邀请留美归国的王业蘧教授到校任教,为学校生态学科冲击首批博士点奠定了人才基础。在他的统筹引领下,王业蘧、周以良、李景文等一众林学名家齐聚一堂,共同铸就东北林学院林科发展的黄金时代,也为如今东林林学学科成为世界一流建设学科奠定了基础。
1961 年,林业部启动东北、内蒙古林区主伐更新科研大会战,主战场设在小兴安岭林区。周重光亲自主持这一重大项目,他组织林学系森林学、造林学、森林经理学等多学科教师,联合外校进修人员与 4 个班级的学生,分赴美溪、五营、带岭等林业局展开大规模调查。团队累计调查 294 块标准地,系统分析原始林、择伐迹地、皆伐迹地与人工更新林的结构特征与演替规律,分阶段向林业主管部门提交调研成果。1965 年,总研究报告《小兴安岭红松林主伐更新的研究》正式发表,成为我国红松林经营领域的里程碑式成果,为东北林区科学经营奠定了理论基础。
共商国是,推动林业政策优化
1961年7月18日至8月10日,时任国家主席刘少奇率队对东北、内蒙古林区展开为期 24 天的考察,周重光作为核心技术顾问全程陪同。这是新中国成立后国家领导人首次对林区进行的系统性、专题性调研,事关国家林业发展的长远方针。
在凉水实验林场,周重光向刘少奇详细汇报了林场承载的国家级试点项目与科研成果,系统阐述了东北林区的资源地位、开发历史与现存问题,提出科学经营的具体建议。调研途中,他与刘少奇一同估算树木年轮、测算出材量、探讨木材价格,用专业知识为决策提供支撑。刘少奇对其专业见解深为认可,视察后期亲切地称他为 “我们的红色专家”。

《刘少奇论林业》中详细记载了周重光给刘少奇的核心建议:杨、桦树天然更新一定要留母树。留多少,要研究规定。就是人工更新,也要留母树,留下一些杨、桦、柞树下种,已经长起来的杨桦幼树也不要砍了。人工针叶林中有一些杨、桦树生长对它更有利。将来如果妨碍针叶树生长时,可以伐去。天然更新不好的地方,用人工去补植一下,使天然更新和人工补植结合起来可能更好。
这些源自深山、扎根实践的科学建言,直接推动了全国林业发展政策的优化调整。此次考察后,国家最终确定了红松林 “以人工更新为主,天然更新为辅,人工更新和天然更新相结合”的更新方针,为东北林区的可持续发展划定了科学路径。
8月8日下午,刘少奇在时任黑龙江省委书记欧阳钦、省长李范五的陪同下,来到东北林学院看望师生员工。
周重光在《少奇同志到林区》一文中回忆:“在整洁明亮的迎宾室里,校党委书记(应为时任党委副书记,编者注)王若平汇报了学院的工作。少奇同志面带笑容地说:‘我来这里,主要是看看学院,看看你们老师和同学们。你们是林学院,林业很重要,是国民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人民的衣、食、住、行,都离不开森林,发展我国林业,需要培养大批德、智、体全面发展的林业专门人才,没有懂技术的人才,我国林业是发展不起来的。你们学院,处在东北、内蒙古大林区的中心,学习条件好,全院师生员工要充分利用这个有利条件,把学校办好’。”
少奇同志还参观了学院的七个实验室和研究室,仔细观看了陈列的标本、图片和一部分研究成果。他亲切地同介绍概况的老师们握手,并勉励林学院的师生、员工,共同努力把学校办好。他高兴地说:“东北林学院有很好的实验室、标本室,也有很多很好的老师,这是办好学校的重要条件。希望能给国家输送大量人才,合格的人才。”

在参观学校的实验林场时,他伸手抚摸着核桃楸、小白桦、水曲柳等树的枝叶,脸上露出充满兴奋的神情。他对学院领导说:“你们这里的大学生,是未来的林业专家,有了你们,林业的科研工作才能不断深入,林业事业才能更快地发展。你们要像培育树苗那样去关心和爱护他们。”

听说有些搞林业的同志不安心,有些学林业的同志不专心,认为搞这一行没出息,刘少奇说:这种想法是错误的,我们搞林业、学林业是大有可为的。我们国家这方面的人才太少、专家太少了。我看要建立工程师负责制,要大力培养一些懂林业知识和科技的优秀人才,要选择一批知识分子参加各级领导班子,要培养一大批精通林业业务的人来管理林业,林业局的局长中要有林业大学的毕业生。林场的各个关键岗位上也要有一批林业大学或专科学校的毕业生。现在各级林业干部也要分批分期进行轮训,提高技术水平和管理水平。只有这样,我们的林业事业才能兴旺发达。(《刘少奇论林业》155页)这番话语,既是对林业教育的殷切期望,也是对周重光等一代林业知识分子的高度肯定。
周重光晚年回忆,当年刘少奇离校时,全校师生齐聚主楼前,挥手相送的人潮绵延不绝,崇敬与期盼写满每一张面孔。一句 “林业大有可为”,经几代林业人的接力践行,跨越六十余年依旧振聋发聩。
转战江南,暮年伏案铸就典籍
1981 年,年近七旬的周重光告别深耕半生的东北林海,南下浙江,出任浙江省林业科学研究所研究员、所长,把毕生科研经验带到江南山林。

立足南方亚热带独特生态环境,他率先启动竹林复合经营研究,发表《浙江农竹林业经营及其发展前景》,打通林业生态效益与经济增收双向路径;牵头开展午潮山常绿阔叶林、千岛湖区马尾松林长期生态定位观测,系统厘清亚热带森林生态水文运行规律,填补南方森林可持续经营研究空白,为江南林地保护开发提供坚实科学支撑。
即便离开教学一线,他始终心系林业学术传承。20 世纪 80 年代,我国启动《中国大百科全书》编纂工作,周重光出任林业分支副主编,牵头撰写 “森林、森林结构、森林组成、森林效益” 等核心条目;随后又受聘担任《中国农业百科全书・林业卷》编委。两部国家级权威林学典籍的编撰审校工作繁重琐碎,他一字一句打磨条目、修正学术表述,推动我国林学知识体系走向系统化、标准化。1990 年两部全书正式出版,周重光荣获全书总编委员会颁发的 “重要贡献奖”,完成又一场无声的学术耕耘。

在同事与学生眼中,周重光作风朴实、待人真诚,对师生爱护备至。面对有过错的下属,他从不疾言厉色,总是和颜悦色地耐心引导,让人心悦诚服地改正错误。
离休之后,周重光依旧心系全国林业发展,从未闲居度日。但凡发现林地经营、生态保护存在短板,便提笔致信各地林业主管部门建言献策,数十年如一日的赤诚初心,被业内同仁广为称颂。
2000 年,周重光与世长辞,八十七载人生,自始至终与青山林海相伴相守。
浙江省林业科学研究院在《悼念周重光教授》中评价:周重光教授在职40余载一直从事林业教学和科研工作,在林业科研、教学、生产上深有影响,备受尊重。在教学上,他为人师表诲人不倦,为我国林业事业培育了一大批优秀人才;在科研上,他坚持实事求是、坚持“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为后人留下了许多极有应用价值的研究成果,特别在红松林研究、森林生态研究方面很有建树,并填补了我国在该领域的许多空白。周重光教授具有很强的事业心和责任感,把自己毕生的精力都献给了林业事业。即使在离休后,仍不具赋闲,时刻关注我国林业事业的发展,时时关心我省林业科技事业的发展,常给省林业厅和院领导写信,出谋划策充分反映了他对林业事业的热爱,为同行领导、专家所称颂。周重光教授一生兢兢业业、吃苦耐劳,从不计较个人得失,他那谦虚谨慎、光明磊落的长者风范值得我们敬仰。
从抗战烽火中徒步西北深山的青年研究者,到扎根东北,拓荒林学教育的学科奠基人;从革新采伐模式、支撑国家林业国策的实干专家,到深耕江南、编纂国家级林学典籍的学术大家,周重光教授的一生,完整勾勒出中国现代林业从艰难起步到稳步发展的时代轨迹。
他留给后世的,不只是海量科研成果、完备的林科学科体系,更是 “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 的实干底色,是 “替河山装成锦绣,把国土绘成丹青” 的家国情怀。
绿水青山的守护,从来不是一代人的事业。正是一代又一代林业人前赴后继、久久为功,才让昔日满目荒芜的山河,覆上了连绵绿装;才让曾经基础薄弱的林业行业,走出了一条生态美、产业兴、百姓富的可持续发展道路。
如今,历史的接力棒已经交到新时代东林人的手中,就让我们传承周重光等老一辈林业先辈的报国之志,赓续扎根山林、求真务实的奋斗精神,以持之以恒的坚守,守护绿水青山,以守正创新的钻研,深耕林业科技,让锦绣山河,在一代代林业人的接续耕耘中,永葆生机。